
我是一只猪,一只拥有着纯洁的白色皮肤的猪。
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,我就成为我们这个族群中的焦点,这并不是因为我那绝世的容颜,而是那股一直萦绕在我身边的淡淡的忧伤,它令我时常如同飘舞在漫天风雪中的落花,有种让人心碎的凄艳。
我的父母有着令族人尊敬的地位,他们守护着教主,尽着作为虹魔猪卫的职责。在二十年前一次阻止人类入侵圣地的战斗中双双倒下,在最后一刻,母亲把刚满月的我紧紧压在身下,我得以逃过一劫。但这有什么意义呢?我真希望当时能随他们一道离开这个世界,而不用这么多年来一个人孤独地走。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时常会从恶梦中惊醒,在梦中,是母亲那张绝望而无奈的脸,当年的这一幕如同烙印般深深地烙进了我的记忆深处,刻骨铭心,挥之不去。
我和外婆生活在一起,她是个很老的老人,时常回忆起当年。从她那里,我知道了圣殿外面的世界。一个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那里由一种叫人的生物统治着,听说他们是一种比我们高级的生物,有着发达的大脑,敏捷的身体,以及那永远不能满足的野心。他们通过一次次的战争和杀戮,终于赢取了广阔的疆土,而我们这些原来疆土的主人,只能被逼栖身于这暗无天日的弹丸之地,终老此生。
在没有人类出现之前,玛法大路还是一片净土,广袤的原野,肥沃的土地,各物种和睦相处,空气中处处洋溢着欢笑和幸福。这是这片大陆最值得留下回忆的时刻。然而随着人类的到来,一切都变了。
人类刚到来时是那么的弱小,甚至无法靠自身的力量存活。本着救助弱者的古训,我们无私地帮助他们,给他们水草丰美的土地,满山遍野的牛羊,和赖以发展的矿区。他们感激涕零。说着许多要感恩图报的话。这些美丽的词藻,他们会时常挂在嘴边,信誓旦旦的样子。我一直不明白,人类为什么总喜欢说这种不会去实现的话。
随着人类的日益强大,恶梦终于到来。仿佛在一夜之间,往日谦卑的人类忽然撕下了伪善的面具,用曾经接受过馈赠的双手举起了血腥的屠刀。杀戮在玛法大陆上无休止地进行,我们的族人在一场场的屠杀中倒下,我们的土地在一点一点地被侵占,我们的文化一天天被无情地摧毁。我们虽然作出了英勇的抵抗,但这一切在蓄谋已久的人类面前,显得无济于事。终于在一百多年前,仅存的族人在教主的带领下,放弃了地面,退守现在的圣殿。圣殿是先祖们的埋骨之处,虽然这里已是一片狼籍,但依然是每个族人心中最后的圣土。
我一直不明白这世界为什么会允许人类的存在,他们自私,贪婪,虚情假意,尔虞我诈,常常会为一点点蝇头小利而兄弟反目,手足相残。在他们的社会里,打架滋事,杀人劫货,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而这些,我们从来不会去做。在我们所受的教育中,我们深深地知道廉耻二字的含意。
也许,让人类存活在这个世界上,是造物主在打盹时犯下的一个错误吧。
我身上流淌着父母优良的血统,在十六岁那年,我就已升任为统领。每一天,我都会带领着部下在圣殿外围巡逻,这是我的职责。贪婪的人类一直垂涎于圣殿内的宝物,一刻不停地企图攻入圣殿。为了宝藏,他们前赴后继。但他们不曾想过,即使有一天他们富可敌国,又能怎样呢?对于我们,圣殿中有先祖们圣洁的灵魂,让他们不受侵扰,让我们最后的血脉得以延续,是我们所义不容辞的职责。沦陷,意味着文明的毁灭,文化的毁灭。
为此,从我懂事起,就已经将生死置于度外,每次出去巡逻,都不知道是否还能活着回来。
死亡,并不可怕,我只是害怕战争间歇的安静,每到这个时候,我心头总是泛起一阵莫名的惆怅,如同洒落在身上的那层淡淡的月光。
征尘,破衣,血迹,这些,都无法掩盖住我那绝世的容颜,从我懂事起,身上就停留了无数的目光,他们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同伴。在他们的目光中,我读到的都是爱意。但每当我的目光要和他们的相触时,他们都会很快低下头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因为他们都明白,出生在这样一个年代,谁都没办法知道明天要发生的事。爱,只能深埋在心里,让它随着生命湮灭。他们会在战斗时用身体把我挤在后面,替我挡住那本来要落在我身上的一次次的重击,最终力竭倒下,只有最后停留在嘴角的那丝安祥的微笑让我知道,他们爱我有多深。
这就是真爱,人类会有吗?有,有一个,在人类的一本《巴黎圣母院》的书中,记载着一个敲钟人,他也拥有这样的情操,但看看最后他所遭受的对待,不难知道在人类的社会中,许多宝贵的东西已经泯灭。
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,终于有一天,我的心中出现了他的影子。他是我们族里公认的勇士,还没到而立之年就升任教主的侍卫,这也是父亲当年的位置。在众多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中,我选择了他,并不是因为他的地位,而是因为他洒落在我身上的目光,有着一种来自于心灵最深处的爱意,一种只能用心去感受的爱意。
从认识至今,我们不曾说过一句话,一个字,但在彼此的目光中,我们都能读懂对方的语言。每当我在风中矗立时,都会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身影,那就是他,在为我挡住风口,静静地陪我到风停。我不会去想人类的“海枯石烂”“山无崚,天地合”,但这一刻我清楚地知道,这是爱,千年不变的爱。
但我们始终没有说过话,直到那一天的到来。
每月的月圆之夜,圣殿的大门会自动敞开,这是我们例行朝拜教主的时刻,同时也是人类入侵圣殿的最危险的时刻。每到这天,战斗都会非常的激烈。而在这个月,由于天体不规律的运行,使得月圆的时间延长,从而圣殿门开着的时间也会延长。在这个时候,时间,对于人类来说,就是机会。而对于我们,意味的就是死亡,更多的死亡。
从前一天起,就收到了探子的消息,人类纠集了最强的力量,正星夜兼程地往这里赶,虽然我们身经百战,但看到探子回报的资料时,心里还是一阵的发悸。法师,都是三十级以上的法师。一瞬间,我眼前浮现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闪电。
这一晚如期到来,圆月,依然是美不胜收,但在月色中,却依稀透着淡淡的红光。
斑驳的圣殿通道上泛着一片片微弱的幽光,那是墙脚的青苔。它们似乎也预感到了将要发生在今晚的那场残酷的血战。我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流星锤,抬头看了眼月光,也许,这是最后一次看到这么美的月光了,我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。
忽然,后面过道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,由远而近,我一转头,是他。
他一身的盔甲,显得异常的威武。只是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,一件让我总感到有些莫名不安的东西。
在我还在疑惑时,他来到了我跟前,把一样东西塞到了我手上,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,月光照着他那张刚毅的脸,在他的眼神中,我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羞涩。我知道他想说些什么,我低下了头。然而就在他要开口说话的一瞬间,一阵号角声响起,是人类出现的警报。他身子猛的一震。紧紧握了我一下手,便往原路跑回,他的职责是在圣殿,最后的防线。
在月光下,我依稀看到了他交到我手里的东西,那东西在月光下闪烁着纯洁的白光。我不由惊呼了一声,那是一条虎齿项链,一条所有族人都认得的白色虎齿项链。那是在一次战斗之后教主奖励他的,为他的英勇。那可是一件宝物啊,60%的魔法躲避,外加幸运三。戴上它,人类的法师不再可怕。
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看见他时那种不安的感觉,是的,他的脖子上没戴着这串项链,他把活下来的机会给了我,而他,将用自己的躯体,去抵挡人类法师那强大的闪电。
看着他消失在过道尽头的背影。我的眼睛忽然一片的模糊,这是泪吗?传说中的泪。我用手点了一点放到舌尖。
甜的。
战斗前所未有的残酷,人类蜂拥而至。狭窄的过道中,充斥着刺眼的雷光,闪电,烈火,间或搀杂着皮肤被烧焦的滋滋的响声和人类亢奋的怪叫。我们在前赴后继地抵抗着,族人的鲜血形成了一条流淌的小河。月光洒落在红色的河面上,泛起了一层层淡红色的雾气。
我们拼尽了全力。
尽管如此,我们还是被挤压着一步步往后退。等我的背忽然靠到一根柱子上时,我猛然回头,就看到了圣殿的大门,我知道,这个时候,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。
我的心头忽然一片平静,是要走的时候了。我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月光,嘴里轻轻咒骂了一句:“肮脏的世界”,挥舞着流星锤迎了上去。
鲜红的地面,鲜红的墙壁,鲜红的流星锤。
我的意识在渐渐地模糊。我只能看到前面模糊的人影,我机械般地挥动着铁锤在人群中冲杀。
眼前的人影在后退着,他们灵活的闪避让我一次次地击空。而与此同时,我身体承受着一次次的重击,每一次,都痛彻心肺。
懦夫,人类都是些懦夫,他们只知道逃,或者卑鄙地招来神兽,或者在背后的阴暗处偷偷地发出一串的闪电,从来不敢象男人一样在和我面对面的打。
我咒骂着,同时脚步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沉重,我知道我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,恍惚间,我看到了我的父母,他们在向我微笑。
我忽然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。我喜欢这种感觉,从来没有过的轻松。我的意识在离我远去,我的身体在飘……
忽然,一声大吼在我耳边响起,我猛的一惊,意识在一瞬间又回到了我体内。
是他,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边,用他那巨大的身躯把我挡在身后,往圣殿门口推。
他吼叫着,巨斧所过之处,挡者披靡。
我也明显地感觉到,他的身体在遭受每一轮重击后的颤动。但他咬紧牙关,强忍着剧痛推着我往后退。
咫尺之间的圣殿,如今看起来是那么的遥远。
他流淌下来的鲜血,混合着我的鲜血,在圣殿前的地板上画下了一道长长的血带。身前,是越来越近的圣殿,身后,是人类疯狂的围追堵劫。
我失声痛哭,为什么这样,为什么这样,难道这世间真的不容许真诚的东西存在吗?
没有回答,也许是老天愧于回答。
终于,他轰然而倒,就在我身边,我不顾一切地抱住他。我看着他的眼睛,从他眼神中,我读懂了他的爱意,那么的伤感,无奈。
“答应我,好好活下去。”他挣扎着说完这句话,生命便离他而去。
我看着他,直到他眼神慢慢地黯淡下去。
“叮”,他一直紧握的右手忽然松开了,月光下,一样亮晶晶的东西滚出了很远很远。
我认得,那是一枚求婚戒指。
我也知道,戒指上一定刻着我的名字。
我仰天长啸,欲哭无泪。
四周,入侵者慢慢围了上来,闪电再一次狠狠地打在我身上。剧痛让我残忍地回到了现实。
我多想就这样和他一起离去,但我看着他那还没完全黯淡的眼神时,我知道,我不能这么做。为了他,我要照他说的那样去做,好好活下去。
在这一瞬间,我忽然变得异常的坚强。
为了他,为了心中对他的那份承诺,我强迫自己清醒。
我坚信,上天已经再我身上犯下了一个错误,不会再犯第二次的,否则,活在这样的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。
在闪电又一次打在我身上时,我做出了一个决定,也是用生命去做的一次赌博。
我把血线压到了个位数,进入了假死状态,同时,我丢出了那一串项链,那串比我生命还重要的白色虎牙项链。就在我脚下,我甚至没有再去看它一眼。
四周在一瞬间变得一片死寂。
但仅过了短短的几秒钟,入侵者中立即炸开了锅,凭他们的经验,一定知道,那项链是极品中的极品。
“我的。”一个人类战士大踏步地冲了上来,但还没等他接近,几串闪电狠狠地打在了他身上,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,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。
仿佛是个信号,一场混战随即展开。
惨叫声,怒骂声,求饶声,不绝于耳。
这就是自称有着几千年文明的人类。
这就是自诩为最高等动物的人类。
这就是号称为正义而战的人类。
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。
终于,一切声音都平息了下来。最后的一个法师大笑地在同伴的尸体上拭擦着手上的血迹,得意洋洋地向项链走来。贪婪的光茫,迫不及待地从他双眼泵射而出。
他是这场混战最后的胜者,也将是项链最后的主人。
这是此刻他脑海中唯一想法。
我冷冷地看着他走近。我心中忽然感到一阵的厌恶,我甚至不愿举起手中的兵器,杀了这种人,会污了我的双手。
就在他将要触到项链的一瞬间,他的笑容忽然在脸上凝固,他转过身,慢慢地倒下,一脸的忿恨。在他身后,是一只很小的蝙蝠,那是除我之外最后的幸存者。
他或许永远也不会想到,自己会死在这样一个小东西的手里。
随着尸体坠地的闷响,四周又是一片的死寂。
月光,依旧如水。
只是,一切都已经过去……
狂风,飞雪,落在身上依旧是刀割般的疼痛,但我的心却不会感到寒冷,因为每次在风中矗立,我都能感觉到他在我身边,用他那巨大的身体,为我挡住每一丝吹向我的冷风,陪我,直到风停。
: 大杂烩

